黑云压城，大雨泼城。我撑着伞，被乌泱泱的人群不受控地向前推，沉默着，侧耳听母亲在电话那头说着：“闺女啊，孩子他爹工作忙，怕是接不了你，你自个儿回来，成不？”
我应了声，没再听她说些多余的关心话，挂断电话后迈开腿向前走。
周遭的人没那么拥挤了，他们都被父母接走，被嘘寒问暖着。
鼻尖泛起酸涩，我不自觉勾勒着父亲的面容——已经有些模糊的记不起了。
他多久没有回家看看我了？
或许和大多数家庭一样，我的父亲为了照顾家庭，四处奔波，整日脚不沾地，见不着人影。
——可不会有哪一个爸爸连自己女儿的年龄都记不住的。
喉间一声呜咽，我想责怪他、怨恨他，可久未见面的父女早已生分，而我也在一次次等候的无果中习以为常，渐渐不抱有希望了。
回忆起为数不多的，和父亲的点点滴滴，我只觉孤寒。
父亲嗜烟如命，口袋里常年备着一包中华和打火机，就是不抽，也得含在嘴里过过瘾。
年幼时的我深知吸烟的危害，想凭借一己之力戒了父亲的烟瘾。
失败了，他如今抽得也凶。
或许是我厌恶他的根源吧，父亲把我的劝诫当做耳边风，到头来我只得到了一句轻飘飘的敷衍夸奖：“长大了，知道关心爸爸了。”
小学时的家长会，母亲去了外婆家，只好叫父亲来临时代替。
那时的我紧张得手心汗津津，不停用眼睛瞄向窗外，企图觅见那一抹身影。
父亲没来，我独自一人听完了枯燥无味的家长会。
我失声大哭，颓然没了走路的力气，也不想回家了。
我实在不明白，父亲究竟怎么了。他究竟是不愿来还是没时间？不能提前和我说么？为什么要让我这般难堪。
后来才知道，愚钝的他走错了教室，一头雾水地听别的老师讲了两个小时的家长会。事后还疑惑地询问母亲，怎么老师从头到尾没念到闺女的名字，也没点他的名。
他丝毫不理解我的窘迫，不上心我的学业。
曾经的我认为自己无拘无束，父母对我的学习从不过多干涉，我不会有压力。
可现在的我把满分的试卷递到他们跟前时，他们不会搂着我在空中转三圈，抑或是俯身给我一个吻。
只有略带赞许的目光和“继续加油”的感言。
——都说父爱如山，可我却在弯弯绕绕的繁杂树林里失了方向，迷了路。
回了家，灯还亮着，母亲等着我。
我褪去浸湿了的鞋袜，就听闻母亲开口：“闺女啊，你爸说你生日要到了，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可以和他说。”
我淡淡道：“他成天奔波碌碌，还惦记着我生日啊？”
多半是母亲提醒他的。
我心想，迟来的爱，捂不热人心的。
母亲怔愣一瞬，“他就是再忙，你也是他亲女儿啊，礼物总是要给的。”
“嗯嗯嗯，”我点头，简直荒唐，“我不要什么贵重的礼物，你告诉他，他能回家一趟，我就当他是真心祝福我的了。”
母亲叹气：“你也知道他忙，为了一单生意四处跑……”
又来了。
我知道把脾气发泄在母亲身上只会让她寒心，眼中已经充斥着泪水，只是在昏暗的灯光下没被母亲察觉。
“好啊，那他一辈子别回来算了。”
像一把利刃，划破了寂静的夜，我在合上门的最后一秒看见母亲错愕的神情。
是我错了吗？
洗漱过后灭了灯，我闭上眼准备睡觉。门外一阵窸窸窣窣，一道声音轻轻响起。
“闺女，睡了吗？”
是母亲。
我沉默良久，担心母亲会在门外坐上许久不睡觉，只好说：“没睡。”
“你爸他……其实不是有意要冷落你，冷落这个家。”母亲轻柔的话语引我进入一个虚幻的梦境，勾起我心底的忏悔，“他也不想忙得脚不沾地，也不想因此被女儿讨厌，可是谋生和亲情他只能选一个。工作很累，你爸他一天能好好吃上一顿饭很不容易，可他没怨过。这么多年下来，积了多少病都不好说，他从不敢去医院，怕浪费钱。说不定，哪一天就……”
母亲哽咽了，我听见她小声地抽泣声，泪水抑制不住，淌过脸颊。
幡然醒悟，原来父爱的表达，这般隐晦，这般昭彰。
泪眼朦胧间，我又念起父亲厚实的像高山一样伟岸的肩，而我伏在上面，清铃一般的笑声震耳。
我当像鸟飞往你的山。（文/阿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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