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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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着凉的春光懒懒倚在檐前,雁栖湖的冰似三三两两的碎玉散在湖面,破碎里望见千年帝王家坐落的北平,紫禁城的雕栏玉砌不复朱颜,红墙上沾着柳絮般的雪。

北伐战争取胜的颂歌还在唱,可张家依旧悬着一副五色旗盘踞东北,北平遥遥在边线上探着风声,“谁说的准呢”,街上的人们三两聚着便互相掩耳打听,一见穿着警服的又四下散开,我外出买书一路捡着消息,青天白日下的北平像风声鹤唳的芦苇荡。

半融的雪水给书店前的门槛敷上一层温润的光泽,我拿了两本国文先生嘱咐的书,瞥见窗边有位先生在看书。

是稼穑先生。是他。

他戴了顶黑色礼帽,没有红丝带,灰色大衣的竖领遮住了大半面庞,单手拿了本黑皮书,也不知看进去几分。

“先生,您的东西掉了。”我递给他一本书藏着纸条一起塞进他的掌心,窗外雪色剥落,墨衬着墨,都落入他的眼睛——胡茬密了,眼角抬眸看我的那瞬波澜不惊地挑开细纹,不动声色地接过书。

“八点,德堂茶馆。”

店小二上了壶茶,热气腾着茶香尽付周遭人的笑谈中,我坐在二楼,望见黑夜里大地上的灯火像河流蜿蜒进北平的心脏,妄图用光明来粉饰太平。

稼穑先生来的时候茶还没凉透,邻座儿的大爷依旧侃得风生水起,我给他斟了杯茶,老友般,就差点月光,孟春的北平啊,少了枚月。

“姜司雁,你偷偷溜出来,孟宣白知道吗?”

他云淡风轻一句话又把我打回原形,仿佛还是七年前偷偷溜出去买花炮的小姑娘,他都知道,一直都知道,我端着茶壶的手一顿,可我无法反驳,在他如旧的语气里,我一错神便又会坠入旧时光的深渊。

“孟先生很忙。”

我没问他当年的事,大抵都是组织上的安排,只不经意问了句在北平待多久。他指尖夹了根烟,凌厉的轮廓笼进缭绕烟雾里,让人蓦然想起山抹微云,只有火星烫得刺眼,“不会很久,上海那边来消息了。”

我又喝了口茶,余光里挤满了浅灰色的烟圈,喧嚣里我们用沉默来抵抗黑暗,烟烈得呛人,苦茗冰凉地涩在舌尖,混沌夜色酝酿着未卜的命运,北平的和我们的,都是。

树梢颤得厉害。

吃茶的点过了,大爷们也叼着烟斗散场,他扣上帽子起身,我放下茶杯,喊住了他。

“姜四野,有空回北平看看。”

他回头目光扫过我的眼睛,晦暗光线放大隐隐的笑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下楼,消匿在了灯火之外的人群里。

报童满街地喊,孟宣白风尘仆仆地回家,满脸倦色地卸下西装,我一夜未眠,坐在楼下的沙发上注视着他。

“姜四野呢?”

“不知道。”

他靠着门瘫坐在地,连同他昔日的儒雅,都坠地沦陷在了黄浦江边的那座城市里。

“那些人发动政变,对我们的人进行屠杀,没有名单,没有人敢去认领尸体……”

北平像一夜空了城,没有枪声,但所有大门都紧闭着,只有巡逻的车队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绿意还未生出来的枝桠上啼鸣缺席,那一天是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二日。

我时常想他或许只是换了个名字,继续潜伏在某个角落,组织上草拟了一份被杀害的名单,传到了北平,没有姜四野也没有稼穑。

可我再也没有收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哪怕是死讯,都没有。

一九三零年。一晃又是十年了。

上海车站里人头攒动,汽笛声喑哑地嘶鸣,我跟孟宣白和组织请求前往上海,他最后留下痕迹的地方——黄浦江边。

我走下列车望见寡淡的天色里略过几片黑影,是北雁南归。想起国文书上背过的词,百年前南渡的居士也遇到过它们: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文/秋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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