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9点的暴雨里,
我顶着把破伞,趟着走。
积水上流窜着钢铁的鼠群,它们目光如炬,卷起枯叶,拥挤,拉着长长的尾音,远逝。除此之外,黑夜里,几如死城。
林阴道黑洞洞的,偶有车灯穿过雨幕的丁达尔,变幻的光影,把落叶铺满的砖石路变成一条鱼的脊背,又黏又湿。行进中,大鱼跃入溪水,事实上那是硬化路面上一缕一缕的径流,在那些暗淡无光的砖石缝隙或者堆满垃圾的小角落里,生机地一骨碌一骨碌的冒水,是这城市黑森林里的泉。
我能闻见各种怪味儿,死掉的蝉干瘪的味儿,土层上腐植质冷冽的泥土味儿,排水管里湿漉漉的苔藓味儿,尾气味儿,还有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在记忆里跟电影院捆绑在一起的爆米花香精的味道。冰凉地,钻进鼻孔,运行一周,呼成白雾,遁入雨中,
给这雨夜又添了一种粗暴的诡异感。
我困得不行,走路直晃,我也清楚整条街几乎就我一个人,不排除再多一个,包全湿了,鞋也是,一把老伞伞骨支出来两块儿,水顺着脖颈滑进运动衫里,像是不安分的蛇。
第二天就是中秋,又回想起2020年那大的过分的月亮,呼啸过黑夜的狂风,还有21年初美国气象局预测的拉尼娜,果然今年年初那么多的台风把江南都淹了,也脱不开干系……
当然我想这些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逃避现实,一定程度上能减轻在雨中行走的不舒适,或者说痛苦,这种疲劳,潮湿,狼狈,也许以后我还要经历好多次,所以要尽量习惯。
话说人真的是应该趁年轻把一些教训和苦都趁早吃透了,有些从小鄙视游戏的孩童到了中年上了网游便一发不可收拾,有的人从小能看透小卖部老板糊弄小孩儿的把戏等到大了却深陷传销的骗局,都是没有经历教训的预防针就闯入充满了千奇百怪病毒的社会热带雨林。因此想想,拎着重物趟着水顶着暴雨在夜里走这种程度的难受也不值一提了。
话到这里,雨势忽然变得更猛烈,像是网红茶馆因功夫茶倒洒而狂躁的店员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股脑全倒下来,我被暴雨拍在地上,蹲下来,用破伞护住书包,大风卷起的落叶扬起同样剂量的雨水,我埋藏在衣服里头仅剩的一点儿干燥和温暖也被夺去。
大段时间的空隙,是思绪杂草长出来的地方。我开始把运动会的经历掏出来一小口一小口的品尝,那是两个阳光的下午和早晨,微风,即使是其他两个中学学生们的诅咒,上天依旧眷顾着一中人,淡淡的云深蓝的天,青春的热劲儿透过潇洒的秋意,那时,我们围坐在一起,把平时积压心里的废话全都倒出来,吃零食,肆意的享受着体重称的法外之地,怎是一爽字了得。
太阳微微西斜,给女孩儿的笑容装点了点儿金色,那黄昏下的云气,热烈而干净,像是跑道上的奔袭,狂热的呼喊,云间的飞行器。
高三几个班弄了好多大音响,放大了劲儿拿着手摇花开始野外蹦迪,观众席沸腾了,不断有人加入我们的革命阵营,用年轻的笑靥嘲弄着高一的拘谨和校方的老套,从十来个人到几百人,我们好像回到了小学三年级前男女玩闹在一起的时代,简单纯粹,直到所有人都累瘫在地,相机咔嚓咔嚓,把我们的蠢样子和活驴崽子一样的愉快全都永远定格在了文件夹里。
回家的路上,自行车歪歪斜斜的叮铃叮铃响,小风一吹,在夕烧下秋意蔓延的小城街道上,我是陶醉的,那时我相信一切都好,未来会更好,而且,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比现在更好。
如果让时间停在那一刻,那时的我永远不会想到也不会想要进行一次大雨中的负重行军大水中的武装泅渡,实在是太累人了。
之前我有说过,人好像只会在不如意的时候去回忆往事,越是如此,把过去包装的越像是精装的糖果,对未来就越是不确定,也越恐惧。
我丝毫不否定愿意逃避现实这个缺点,也不拒绝在行进的路上捡拾点儿什么,我们这些青春期男女,从孩提时代就自由的去追求其整个社会从四面八方加在我们身上的各种刺激,同样的,也可以用各种不同的方式来逃避当代文明加在身上的各种规范,逃避的方法有时是往上爬,去爬山,有时候是往下掉,掉到地球内部。是平面行走到遥远的国家,还有追求的极端可能是心灵或道德上的,让自己陷入一些交际上的困境。
或者是一种想旧衣服一样充满倦怠和自我放逐气息的理想主义。
是各种想象,功成名就之后的想象,对亲密关系的想象,道德主义的想象,或者某些不可描述的充满着年轻荷尔蒙气息的想象,依靠这些想象过活,想象这种东西最没有意义的一点是他既没有信念那样坚定的决心,也没有冲劲那种不顾一切的勇气,而单单的只是逃避,只是拥抱现在的虚拟,跟日常系的动漫相似,预示着一种衰落和低迷。
但是又不能完全摆脱这些想象,不然,在一个相对绝望的未来之前怎么支撑自己在极度痛苦下仍然维持着沉着冷静是很困难的。
就像是被雨淋湿的鸽子想象着一天的飞行,我也蹲在雨里想象着一个更为开阔的空间,更加自由的身位,有点儿美好的小日常,或者是另一种可能性。
但是不过是试用品,用后即弃,等雨势小了些,再走一段雨夜的距离,也许就是马基雅维利主义。
我有无数灰色的想象,随手扔在生活的小道上,想起《浮士德》里梅菲洛特在跟学生开车前说的那句话:"理论全是灰色,我的朋友!生命的金树才是常青。″
或许这也是某种类似于唯物主义实践观的东西?(文/潮间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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