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他虚虚地躺在床之一隅,瘦骨嶙峋,仿佛望见他那十几年的曲折光阴。他曾说人需心外无物,于是就坚守着本心,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
我不明白他为何这般固执。
他看我发呆,低低的咳了一声,轻喘了一口气,把身子稍微支起来一点,才问:“在想什么?”
我摇摇头,并不打算在他临终之前再让他听那贯穿了他生命十几年的言论,于是我说:“我在想你半生零落,可曾后悔过?”
他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般,弱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咳了几声,“你啊,还是不够了解我。”
“……”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我想,王守仁或许就是这般人,他同我这些俗人不一样。
但他永远不会知道了。他死后,圣上为他修的孔子庙,那里香火不灭,祭奠着他不死的魂。
他也不会知道他的思想是如何影响着后世的,不知道他的“知行合一 致良知”点明了多少求仕途不得的心。
他只知道他快死了,只知道他这一生有过荣誉,有过诋毁,有过无穷无尽的阻挠和嘲,但他知行合一。
“你有你的心学,这便是你存在的意义。”
他闭上眼睛,微拢眉心,“还不够。”
他已经很虚弱了,躺在那里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但他还是很坚定地说。
还不够。
火舌在黑暗中跳了一下,蜡炬的泪快流尽了。
我又上前了一点,周遭的弟子们却已开始哭泣了,守仁他还是蹙着眉,瘦削的脸,满布的褶子里藏着他一生的悲喜。
我把白色的被褥往他脸上拉了拉,哭声更大了,呜呜咽咽,犹如一首悲戚的离歌。
五岁的王守仁还不会说话,却早将祖父所念的书谙熟于心。
三十五岁的王守仁踏上路途,来到贵州龙场,教条示龙场诸生。
五十五岁的王守仁军至思恩,却因早年战功显赫,敌军不战而投。
然而五十七岁的王守仁却死在了异乡。
他还说着此心光明,亦复何言。(文/亥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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