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是如同其他村落一样,掩在这座小县城里的,毫不起眼的一处角落。我就在这个狭窄而又辽阔的小天地里,和爷爷奶奶度过了属于我们仨的十年。
春天,俗话说,它是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故乡的老屋子旁边,矗着一颗挺拔的毛桃树,每至一年的三四月份,粉嫩的桃花就会不约而同的开满一树,阵阵柔和春风拂过,花瓣们不紧不慢乘风飘扬,静悄悄洒落一地春色。
待至成熟结果,站上一旁的沙堆,幼稚的小身子也能伸出手够到树枝,手臂施力一拉,顺藤摸瓜摘下颗椭圆的毛桃,因为桃子表面毛绒绒的,微微扎人,所以喊它毛桃。捧手里的毛桃,手指先揉搓一番,快步跑到家门前的水井前,压水洗桃,捧在手里搓去它的毛衣,张大嘴,低头咬一口清脆的果肉,不是特别甜,但胜在口感脆爽,新鲜可口,对于那时的我而言,这一年一季的毛桃,可谓人间美味。
夏至,爷爷奶奶自酿的甜米酒总是餐桌上的常客,上午干完农活后,家人围坐,桌上是自己种的绿色蔬菜炒出来的美味,摇着宽大的圆竹扇,饭前先一口灌下一大碗清甜的米酒,这是爷爷奶奶和炎夏的约定。
小孩胃口小,就率先捧碗喝一大口米酒,清凉入喉,沁人心脾,而后心满意足的咂咂嘴。饭后,正是烈阳当头的时候,火热的太阳正奋力倾洒它对这片土地的热情。爷爷靠在躺椅上闭目摇扇,奶奶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小孩却始终闲不下来,蹦蹦哒哒跑出去,顶着烈日也从不担心晒黑了皮肤,挥着晒干的竹枝邪恶的追着田边上小憩的蜻蜓儿跑,不幸被打落下来的蜻蜓,都被捉去喂自家的鸡了。
精力还有余,就跑到小池边蹲下,手探入水面捞蝌蚪,装进透明的水瓶子里,回家放在窗口,一转眼就忘了,隔几天想起来再去看,原本清澈的水瓶已经变成青浊的污水了,蝌蚪仰着头早已死透了,凑近还有阵阵臭味,顷刻间悔不当初却又会再犯。回家后用晒了一下午的温水洗个澡,晚饭过后跟着爷爷看一会抗日神剧,待困倦之意袭来,翻身躺上清凉的竹床伴蛙鸣入睡。
秋意渐浓,早早起床,洗漱完背上童趣味十足的小书包,临走前,奶奶总会给我塞一块或者五毛钱。偶尔钱给多一点的时候,暗自窃喜,不外露于言表。满意的把钱攥在手心,和奶奶告别。在鸟鸣里踏上我的路程,走了快一里的路,终于到了等校车的路口。趁校车还未来,跑到路口的另一头在熟悉小店里花五毛钱买一颗棒棒糖,边吃边等。
有时无聊了,蹲在路边看野花野草,手指拨弄着土地里一簇簇的三叶草丛,渴望找到四叶草的踪影,常常是未果而去,这次却意外的“苍天不负有心人”,不经意间竟然真的发现一株四叶草,如同童话里的魔法书出现在了咫尺的现实世界,摘下来放手心里,睁大眼睛眨眨眼再细看,确认无误后,小心翼翼的夹在书本里,许个愿,喜悦的心情化成嘴角的弧度勾的高高。
上车后,遇到认识的朋友,必须得分享一番自己的奇遇,待再次打开书本,可怜的小草已经被蹂躏得只剩三叶了,干瞪着惊讶的眼珠,不知道这愿望还能不能实现。
冬季如约而来,雪是每年最期待的冬日礼物。也许是天气越来越热的缘故,近几年已经很少能看到雪了。但那时的雪,是确确实实的大而厚,密密麻麻的白雪,如鹅毛般飘落在大地的每一处,层层叠上,一夜过后,积满厚厚一层,如同给大地穿了一件厚实的雪白棉服。
那段时间,校车通行不便,开学了,为了安全起见,奶奶只好送我去上学,大手牵着小手,掌心的暖意流进心窝。我们穿着中靴踩进厚厚的雪里,手上提着自制的竹编暖炉,里头是从厨房的火坑盛出来的木炭,暖烘烘的。
几里的上学路,和奶奶一起走,迎着寒风飘雪,不累也不无聊。有时运气不好的话,还会遇到冰雹天,那时看来拳头大的冰雹球子像雨一样哗啦啦的砸下来,敲得伞面咚咚响。
小时候没有时间概念,天真烂漫,生活里一心只有找乐子,寻开心。不会如现在一般数着日子过,瞻前顾后。那时,只要天气好就跑出去和大自然亲密接触,游山玩水,阴雨天就撑着伞在屋前踩水玩,玩够了便在屋檐下看雨落,听雨声。和无数个无知可爱的小孩一样,我曾以为,生活就是如此。
九岁那年,父母攒够钱在县城买了房,我跟着陌生且熟悉的父亲,第一次长时间离开故乡,去县城上小学。没想到,这简简单单又充满期盼与希望的离别,竟是我和故乡的“诀别”。
往后,我就是“城里人”了。
县城,城,像一座围城。城里的日子滋润愉快,天天都可以“赶集”,路程也特别近,不用早上五点起来赶三轮车坐去镇上赶集,超市里各式各样的零嘴儿让人眼花,漫画和小说足以打发大把好时光…
于是,随着四季的更迭,空间的转换,我渐渐淡忘了,故乡的青山、绿水、瓦房、小径、花草、鱼虫,乃至那家门前栽种了十几年的桃花树,都在这更迭、转换里,淡了它的模样,消了它的气息,而我后知后觉。
年岁愈长,愈怀旧。凑巧的是,这一年,同样是我离开故乡的第九年。中间,我并非没有回到过故乡,爷爷奶奶安土重迁,于是,每年都有一两次回乡探望的时候。当我久违的,满怀期待的回到故土,回到这片养我育我的水田。爷爷奶奶依旧待我如初,只是不知何时,他们的脸庞上竟然有了数不清的皱纹,白发已长过黑发。门前的桃树还在那儿,弯曲的身子仿佛摇摇欲坠,枝桠伶仃,光秃秃的。
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不一样了。(文/Eden-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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